是谁谋杀了一名同性恋研究生

文 | 第四分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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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 书

回首2015年4月27日我拖着行李箱来到练市已经四年了。在这四年里，无论我工作多么努力，始终都逃脱不了他人在背后对我的指指点点。如果硬要说出原因，无非我是一名同性恋者，而真正置我于死地的却是我的两位领导：罗*主任和戴**部长。你们的“口无遮拦”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搞同性恋的，让我在单位里彻底没有了立足之地。 

我知道你们记恨我挑战了你们的权威，于是愤恨在心，故意当着其他分管领导，甚至主要领导的面来让我身败名裂。恭喜你们的目的达成了，我已经腥闻在上，成为了众矢之的。自你们出手后，无论是说话还是走路，别的同事都故意避着我，生怕我身体里那股恶心的味道沾染到他们身上；还有同事把他们那幢楼男厕门背面的同性恋交友信息也归咎于我的杰作，并加以广泛宣扬。不过，对于这样惨痛的代价，我认了，因为这是命！自2016年攻坚拆鸭棚的时候，罗*主任你当着队组成员的面说我研究同性恋，肯定也和那些gay一样是个不正常的人后，每次见到你，我都远远躲着或者低着头走，生怕再次遭到你的数落。可造化弄人的是，我越是躲避，你偏偏离我越近，最后还成了我的主任。为了让你对我放下偏见，我知道光卖力工作肯定不够，所以时常会买点水果、零食放在办公室，有时兴致来时也会给你和琴美的儿子买点玩具，从而希望你不要再乱嚼舌根。可我发现不管怎么做，终究躲不过你的攻讦。琴美产假刚回来，你就迫不及待的把我研究同性恋的事情告诉她；继红姐刚借到我们部门，你又是如此；文明创建市里来检查时，你又当着别人的面，脑洞大开的说上面的领导说不定也好这口，叫我使用“美男计”充当公关；吃饭时，还特意当着媒体记者和其他系统人的面，隆重介绍我这位研究同性恋的“传奇”人物；和区镇领导对接工作时，你又浓墨重彩的以我为话题，作为拉近与她们距离的桥梁。我粗略估计了下，自来练市工作后，你至少向200多人宣传过我研究同性恋的事情。为何你总是喜欢拿这件事情来说事，而从不考虑我的感受？你知道别人听到这件怪闻后是怎么看我的吗？如果我一见到别人，就说你原来当民政办主任时，给好些不符合条件的人办了低保，你心里会是什么滋味？沈佳刚分到我们办公室，你又急不可耐地告诉她这件事情。说实话，这次我真的有些生气，所以在工作中顶撞你。况且我的顶撞也没有错，为什么你交代事情时总喜欢半句半句的说，而不能一次性说完？你知道如果一件事情前前后后给别人打三四个电话，不仅会让别人以为我傻，也会有损我们部门的形象以及镇政府的威严。所以，尽管你已经让我名誉扫地，但我没做错，也不后悔！因为违不违拗结果都一样，你始终不会对我嘴下留情！

我的分管领导戴**部长，当你刚来练市时，我真觉得你像一位知心姐姐。因为那时的你，没什么领导架子，也比较“体贴”我们几位下属！而当你从他人口中得知我研究同性恋并两次专门就这件事找我谈话后，我觉得你对我们同志人群真的怀有敌意。不过，这可以理解，毕竟这个社会认为我们是“变态的”人太多了。可你为何只片面听信主任的话，就对我进行打压、给我穿小鞋。你如此狠心的待我，内心就没有过一丝愧疚吗？自来练市后，我真的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认真工作，从来没有敷衍过任何人，包括你戴**部长。别人都正常的上下班，我却经常加班到晚上7点、8点，有时写材料到凌晨2点甚至3点，我也没发过牢骚。接手公众号以来，其他条线的同事可以用言语对我进行人格侮辱，可以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狠狠的凶一顿，还可以不给任何材料直接威胁的叫我推送领导的慰问工作。对于这些，我本以为你会理解我工作的艰辛，然后制定出一个制度，来协调好我们与其他条线的用稿事宜。可没想到，你不仅没完善制度，反而看到我背后垃圾篓里的纸巾，和主任一起嘲笑我，说我不够成熟、不会为人处事。你们猜的没错，那晚我确实哭了，因为我实在忍受不了章**对我颐指气使的样子和凶厉的训斥！有时候我也在想，为何我在单位里会这么失败？是因为我人不够好吗？进入宣教办来，我经常给强哥端早餐；琴美自怀孕时说肚子饿后，我基本上每天给她捎带个鸡蛋；其他同事找我帮忙，我也很少拒绝；有些领导要推送130多页的内容，我依然很乐意的花上近20个小时来帮她编辑和推送。或许在练市的失败，源于我心中那份莫名的自尊感作祟！不过，看不惯谁，就给谁穿小鞋也是你一贯的工作作风。之前，你说文化站有人见到你，把你当空气，完全无视你的存在！为什么你不想想别人为何要这么做？当你派人跟踪、监视、抓她把柄时，或许那份尊重就已经不存在了！而我也和她一样，当你只听信罗*主任的一面之词，不分青红皂白的给我穿小鞋；当你明知道我感冒近一个月，身体还没复原，却要硬逼着我献血以证明我是否是HIV感染者；当你们趁着我不在，关起办公室的门来数落我的罪行、对我进行批斗；当你故意在主要领导面前说我同性恋的事情；当我已被你们弄得声名狼藉却依然不放过我，无时无刻不在工作中找我茬，经常故意挑拨我与其他同事的关系，让所有人都议论、孤立、鄙夷我时......你在我心中那份浅微的敬意已经彻底失去了！

练市镇的主要领导，我和她们两位的恩怨本不该牵连到你们的身上。不过，既然我已经是个要死的人了，所以有些话也就不吐不快了。在这里，请原谅我的造次！说实话，当你们新一届领导刚来练市并在全镇干部大会上说要打造一个“像家一样的团队”时，我真的当真了！只是想不到，现实中，你们却把我们整个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分成三六九等，也把你曾经借调在区里吃过的苦头、受过的不公平待遇，全部强加给我们现在的非公务员群体，让我们事业编打8折成为三等人，村里的聘用干部则跟你过去的待遇一样，成为被打6.4折的低等人。说句心里话，你们把公务员和事业编，班子成员、中层正副职和普通干部的待遇拉的如此大，让我们被打折的事业编很是受伤！

自通过“招硕引博”人才引进政策来到练市后，为何我们连单休都不保证、干同样甚至更多的活，却要比中层副职少6万多块钱，比中层正职少8万来块钱，比班子成员少20来万块钱？如果是基于公平提拔的基础上，我能够接受这样悬殊的待遇！可你们主导的练市镇党委政府却偏偏不公平！自你们上任后，有些人可以工作没满2年就提拔为副主任，可以担任副主任没满3年就提拔为主任。真的是这些人都特别优秀吗？如果这些经常晚到早退、整天上班接私活、干私事却连300字的信息都写不出的人也能称得上优秀，那只能怪我寡闻少见，不懂得“优秀”背后延伸出的意义！另外，对于我们事业编人员，为何有些打折有些却又不打折？真的是因为那些不打折的人比我们外地人干的活要好要多要脏要累吗？还是说那些归属于城建办和财政局圈子的人享有特权？明明编制同在一个地方，干得也不是财政和城建的活，却依然可以享受全额的待遇！而有些部门只是年底偏忙，晚上加了几次班，为何就可以比别的部门的同事多上近万来块钱？而我们那些任劳任怨、经常加点加班的人却分毫没有？在拆迁工作中，新联村那几十户人家重建没几年的房子，为什么现在却又遭遇被拆迁的命运？如果是因为要新建医院，那村民建设房屋前是如何通过镇政府的审批手续的？难道就因为医院属于公益性质，就必须让这些刚装修好新房，没住多久的村民为镇政府的短视行为买单？

说了这么多问题，或许你们会认为我因没被提拔而心生恨意。其实对于我们这些外地人而言，被提拔任用本就是遥不可及的事情，自了解练市镇的政治生态后，我没有抱过任何奢望，只求有一个公平、愉快的工作环境！所以，当戴**部长每次都有失公允的在我年终考核表上填写“合格”时，我心里虽有些失落，但还是接受了。只是在练市镇政府，公务员与事业编、普通办事员与中层正副职的待遇相差的实在是太大了，我也彻底被这两个女人搞得臭名昭著！

尽管这些不公平待遇要以我怨恨加死亡的方式来消弭，但想想能帮助这么多被打折的事业编和村聘人员吐露心声，我的死也就重于鸿毛了，值了！这四年来，我曾有过多次相亲，也曾多次把女方置于一旁，今天趁自己寿期已尽，向那些曾被我拒绝过的女方真诚的说声对不起，因为我不想伤害你们！也感谢那些曾帮我介绍对象的好人，可惜我生而不同，不能与她们喜结良缘、共盟鸳鸯之誓，只能辜负你们的成全之意。最后，衷心希望罗*主任、戴**部长以后能善待与你们性格不一样的人，也希望被我制造麻烦后的练市镇政府能对外地人多一点人情味，更希望生前倾注我太多心血的练市外宣公众号越做越好！

吴维

这封三千多字的遗书并不是杜撰出来的，它发表于2019年4月27日，署名为吴维此前正在湖州市南浔区练市镇人民政府宣教办工作，他曾是浙江师范大学法政学院2012级社会学硕士生，2015年硕士毕业。这个水瓶座男生钟爱久石让的音乐，最钦佩《天龙八部》里的乔峰，也契合他简短的自我介绍——社会学人使命：心忧天下，敢于为公平而呼，为正义而战！

吴维的硕士论文选题就是同性恋研究，在这篇名为《隐匿与呈现：J市男同性恋者社会互动研究》（发表于2015年《浙江师范大学学报》）的论文摘要里写道：同性恋现象始终普遍地存在于各种文化与文明历程之中，然而，至今同性恋者在国内却依然以边际人的角色隐匿于主流异性恋文化群体之外。

2014年，吴维还与导师联名发表另一篇相关论文。

此前他早就向家里出柜，在给家人的遗书中他写道： 

我知道因为信仰的缘故，您们不能接受我是同性恋的现实，可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可以原谅您们把我所有涉同性恋的资料烧掉，可以忍受您们催着叫我去医院看“病”，但不能接受您们骂我，说我丢尽了吴家的脸，连抢劫犯、杀人犯和吸毒犯都不如。我理解您们的良苦用心，也想早点结婚生子，了却您们的心愿。但对于女人，我真的提不起兴趣了。我不想骗她们，也不想骗自己。

这样一个勇敢而单纯的研究生，选择用生命去做最后的抗争，他笨吗？他值得吗？我知道有不少人是抱着这样想法的。

比如一位网友评价道：

唉，也不完全是同性恋的问题，混官场。有些东西看淡就行了公务员大家不就求个稳定，看上去体面嘛，看来还不是老油条，可惜了。

另一个网友也说到：

同性恋还是别想着往体制内钻了，算是给后人的警戒吧。

有人嘲笑他天真，不知道混体制的要领是装傻；有人嘲笑他自私，不懂得生命的可贵。吴维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难道是真的不知道吗？又或者，看看类似的遭遇吧。

• 董铁宝，抗日时曾冒着日军轰炸参加抢修滇缅公路桥梁，1945年赴美获博士学位，后参与第一代电子计算机的设计编程，1968年自杀身亡。

• 熊庆来，巴黎大学硕士，中国现代数学先驱，中国函数论的主要开拓者之一，1969年自杀身亡。

• 饶毓泰，中国现代物理学家、教育家，中国现代物理学研究的先驱者之一，第一届中央研究院院士，第一批中国科学院院士，1968年自杀身亡。

• 赵九章，东方红1号卫星总设计师，中国人造卫星事业的倡导者和奠基人之一、中国现代地球物理科学的开拓者，1968年自杀身亡。

难道这些学术巨擘都比吴维更蠢更笨更不知道生命的可贵吗？回看那封遗书，里面用了四个词语来形容他度过的四年：嘲讽、侮辱、孤立、打压。

有时候，因为社会的偏见，少数群体在中国长期饱受歧视，比如：残疾人、麻风病人、精神病人、不能生育的女人、不肯做奴才的刁民。更为可怕的是，其中有很多明明遭受到歧视的人，一边假装坚强，一边指着他的同类不够“聪明”。

中国人讲究身份历来已久，有几千年的传统，如过去的皇族在一定的时间或者在一个朝代之内都高人一等，是人上人；如权贵一族，当官的实行世袭制，父亲当何官，子女之间至少有一人能够世袭，虽然在两千多年前，陈胜吴广就提出了疑问，“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却鲜有人撬动到歧视产生的精神土壤。

我又想到了另一个人，也是促成台湾社会关注性少数群体生存状况的玫瑰少年——叶永志。因为身上“女性化”的气质，让叶永志受到了同学们的霸凌。比如经常在厕所脱他的裤子来“验明正身”，这让叶永志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他的母亲陈君汝后来回忆：当时小志告诉我 ，在学校每天都有人脱他裤子，欺负他，以至于他“连上厕所的权利都没有”。陈君汝去学校投诉，结果学校并没有重视这件事。

叶永志的死，在台湾引起了震动，激起了台湾社会对于性别平权的激烈讨论，使得原《两性平等教育法》在2002年修订为《性别平等教育法》。而她的母亲也没有放弃对公平和正义的追求，在不断的上诉中，2006年9月12日，台湾高等法院高雄分院宣判，判决高树国中校长、总务主任、庶务组长三人过失致人死亡罪名，分别处以有期徒刑5个月、4个月、3个月。

很多和叶永志有着相同“困扰”的人在看到陈君汝的行动后纷纷写信她给，其中一个高中生说：“他能活到今天都是奇迹，好多像他这样的，在自杀，在跳楼”。在北京同志中心2014年发布的中国性少数人群心理健康的报告中阐明，LGBT群体的抑郁水平明显高于全国平均水平。29.88％的调查对象有抑郁倾向，20.02％的人可能存在抑郁高风险。LGBT人群中18岁及以下的青少年抑郁高风险比例约是全国青少年样本的3倍，而成人抑郁高风险的比例约是全国成人样本的4倍。

香港中文大学在2017年也做过性少数群体心理健康的研究，得出的结果也不乐观，30.9%的 受访者出现中度或严重程度的抑郁症状，25.9%的受访者出现中度或严重程度的焦虑症状。超过三分之一的 LGBT 受访者表示，在过去一年曾经因为性倾向被家人 (36.1%)、朋友(34.4%)拒绝，和/或受到同事/同学(31.2%)不公平的对 待。约五分之一的受访者透露，在过去一年曾经受到雇主/上司(21.7%)和 /或老师(19.0%)不公平的对待。有部分的受访者亦表示曾受到医疗保健和 社会服务提供者(18.4%)和/或宗教社团成员(25.7%)不公平的对待。概括而言，60.9%的人曾因性倾向而受到以上人士拒绝或不公平的对待。

心理危机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自杀。根据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2015年的数据作成、发表于《美国医学会杂志》的研究快报发现，约有40%的男同性恋、女同性恋、双性恋或疑性恋高中学生在前一年曾非常认真地考虑自杀，相较之下异性恋青少年仅有近15%。该报导指出，近四分之一的LGBTQ学生在同一时间曾尝试自杀，而异性恋青少年则有6%。

蔡依林在《玫瑰少年》里唱到：生而为人无罪，你不需要抱歉。有罪的，是高高在上的傲慢，是横冲直撞的无知，是无孔不入的贪婪。

任何一个社会里都会有歧视发生，然而，在一个丢失了正派价值的社会里，歧视变得理直气壮，而社会中许多人对歧视的发生要么熟视无睹，要么无可奈何，歧视于是也就更加猖狂。

于是由很多自诩“聪明”的性少数群体，沾沾自喜于自己因为扮演直人而侥幸的躲过伤害，又反过来斥责吴维的“天真”与“幼稚”。

还好，我们的社会没有走向大刘笔下的“黑暗森林”。在吴维的微博下面，排在第一的留言是由凤凰文豪Lee所写：我看到您在文末艾特了很多媒体，应该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凤凰愿意听，也愿意和每一个鲜活生命站一边。我私信了你，先别急着去和黑暗赴约，好吗？

湖南网警巡查执法也表示：【网警通报：已经送医抢救】呼吁公众尊重他人权利和隐私！

还有不到一个月，同性伴侣就可以在台湾登记结婚了，根据吴维最新的微博显示，他已经送医抢救，手术很成功，也祝愿吴维能早日康复。

南非前总统曼德拉因为曾抗议种族隔离政策而被定罪，他在服刑的27年里写下了：如果你不屈服，这个世界又能把你怎样。

资料来源：

《丁征宇：中国最大的歧视是什么？》

《一个台湾中学生的死，推动了一个时代的进步》

《美国LGBT青少年自杀率攀高，谁来给这些备受歧视的孩子尊重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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